五四纪念与東西方文明的重估

梁兆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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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五月四日,恰逢是五四運動的一百零一年纪念。在此同时,全球又陷入了新冠狀病毒的緊張期。市面呈史無前例的不景氣,不單是飮食業和旅游業受極大打擊,一般商業亦因此停頓,各种教育機構亦被迫關閉,到处愁雲滿佈。四月份的失業者數字高達二千萬,情况一如1930年代的大蕭條。這其实是現代文明的一个極大的諷刺,亦可謂是當頭的棒喝!本来,五四運動的一个重要意义是中国人自覺本国的文明比不上西方文明,故此要考慮如何引進西方文明去彌補本土文明的不足。但是一个世纪後的今天,中国已经十分現代化和西化,在經濟上已可稱為強国。剛在此時,我们又見到西方文明似乎巳走到末路的跡象!

佛青慧訉本月的主题是我的題議。相信很多中国人和佛教徒都会有如此的一个疑问:究竟五四運動和佛教有甚麽关系?其实有這一个疑问是很好!這正証明這題目有討論的必要。在市面上討論西方文明的書籍很多,但是討論東方文明的書籍却很少。在五四運動之時,中国知识份子鑑於當時中国似乎很“落後“,故此為了要救國,提議中国要現代化和西化。一般而言,大眾對於西化的必要是肯定的。問题只是要如何西化,又考虑究竞是全盤西化或是局部西化。這一个問題其实在清朝晚年的“洋務運動“中已有提出。故此有“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説。其意思是引進西方的先進科技,但却保持中国傳統的思想、文化和制度為国家的基础。到了五四時期,説法又有改變了。當時學生所持的口号是“德先生“(Mr. Democracy)和“赛先生”(Mr. Science )。可見當時的思想,已经脱离了“中體“的保守意識,逐渐走進全盤西化的大潮流中。

我是在十九歳畤離開香港到美国留學的。記得我在出国之前曾問我所仰慕的美術老师(鄭老师)怎様去了解中国文化和東方文明,因为香港其实是甚為西化的社会,而且我的中學教育是全以英语教学的。何謂中国文化?何謂東方文明,我的印象很含糊。我記得當時鄭老师的提議是去细䦧林語堂的“吾国与吾民“。這其实是極佳的提議!“吾国与吾民“這書,至今我仍然珍藏和參考。鄭老师另外又简单的對我説:中国文化有两大支柱,其一為儒家文化,其二為道家文化。两者就如两足,缺一即不能行走。這段話對我有極大的幫助!儒家為中国的正統文化,而道家刞不然。道家可謂是中国的”反主流“(Counterculture)。如果說儒家是“在朝“的文化,則道家可説是“在野“的文化。在五四運動中,不少年青人有“打倒孔家店“旳激進思想。但似乎對道家文化没有特别的反思,亦没有特别的褒貶。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這些年青人究竟對道家有多少了解?這問題其实極具重要性,亦与本期的專題大有关係,因为道家文化和佛家文化有很多共同点,而两者皆屬於東方文明。我们從事佛教現代化的人,如果不了解東方文明的長處和西方文明的不足,實在無從發揮佛法的潛質!頂多只能説是將佛教科學化、民主化和西化而巳!

首先,譲我们有必要澄清文明和文化的关系。简单來説,無論是任何種族、地方或国家,都有其獨特的文化。文化(culture)是泛指某一組人的生活方式、習慣、文學、藝術、價值观和教育内涵。而文明則不同。文明是英文Civilization 的翻译,這名詞的重点是“明”。這个“明“字,有進步、開明和明智的涵義。文明的反面是野蠻。 遠古時代的人,也有其文化可言。但是從現代人的角度去看,似乎是崇尚暴力、未經教化、又不講理性,可謂是“野蠻人”(barbarians, savages)。故此一論及“文明“,我们可能不知不覺地採用了某種價值標準。在五四時代的中国,屢受西方列强的欺凌。而西方世界自從在十六世纪初哥侖布發現新大陸開始,以后的五个世纪幾乎全是以帝国主義和殖民地主義為方针,以侵略為外交政策。無論是美洲、亞洲和非洲的人民,都因为没有高科技的現代武器而吃了大虧!故此不難想象五四年代的中国人,會以西方標準作为文明的標準,又普遍感到中国和亞洲是落后的。什么是文明?從這个歷史的角度看,有先进科技是文明,有殺傷力高的武器是文明。因为文明是由戰勝国下定義的。這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心態。我们可以了解,當時的年青人會有一種“西方來的東西都是好的“崇洋心態。

然而,是否只有西方才有文明,而東方只有落後呢?據說曾有記者問甘地先生他對西方文明的看法。甘地就是很幽默地回答:“我想這是一个好主意!“ 相當明顕地,甘地持的文明標準是和西方国家的文明標凖有極大的差異!西方国家是以高科技和厲害武器去支持其殖民地政策,雖然是满口是仁義道德,其实只是穿着“文明“外衣的變相野蛮而已。又從何說文明呢?

甘地先生心中的文明,和西方国家的文明有很大的分别。他曾説過:“真正能衡量一个社会的準繩是视乎它如何對待在它其中最脆弱的一羣“。故此甘地所了解的文明,和西方国家以高级科技和武器去成立的霸權是恰恰相反的!霸權有對内和對外。對外就是帝国主義,對内就是種種社会内的不公平制度,包括封建思想、奴隶制度、種族歧視、和資本家或雇主對工人的欺壓和剝削。

現在我们回歸主题去談佛教和東方文明。在亞洲的宗教中,普遍有不傷害、反暴力和反戰爭的思想。在印度宗教中,這種思想名叫“ahimsa“。Ahimsa這一字似乎没有公認的中文翻譯,我提議是用“護生思想“一詞来表达。在印度各宗教中,尤其以耆那教(Jainism)最為著重。耆那教和佛教本是同源,皆出自於公元前六世纪的沙门運動。故此两教間的教義有很多共同点。例如佛教中的五戒,我们可视作為不傷害和護生的實践。尤其是第一戒 — 不殺生。這是泛指一切有情眾生,包括昆蟲類,不是單指人類。(但殺生的嚴重性不一等。一般来说,殺害高等生物是比殺害低等生物的後果嚴重。)故此中国佛教中又有放生的傳统,亦即是護生的表现。在印度宗教的傳統中,甚至連砍樹都有禁忌。例如在律藏中,就有佛陀制戒禁止比丘砍樹的事例。護生思想是屬東方文明,這是与西方文明有很大的不同,我们可以將五戒和基督教的十誡比较就可明瞭。基督教和天主教中的第五誡是“不可殺人“。英文版第五誡的意思更明显,其文為“You shall not murder”。西方宗教基本上是没有普遍護生的概念的。人去宰屠其他有情眾生,其实亦是弱肉强食的一種,亦是對脆弱生命的欺壓。人既能宰屠其他弱小的生命,這心態不難延伸到社会上比較脆弱的一羣,反正都是弱肉強食的表现!

此外,佛教中有八正道。八正道其中一環為“正命”, 另一環為“正業“。“正業“又名“正行“,是指修行人的行为要合乎佛法,不犯戒,又不作恶業。“正命“比較複雜,可能這中文翻譯不大貼切。英文譯作Right Livelihood, 這是比較容易了解。意思是正當的謀生手段,但不單指个人的工作和職業。一个人的生命如何去维持,這涉及衣、食、住、行等種種生活必须品。故此比较完整的了解,是包括个人的生活方式,包括如何去謀生、如何去飲食、如何去交通往来,如何消費、如何投资和储蓄。這与護生不傷害的思想很有关。佛陀時代“正命“的著重点似乎是个人的職業,如不要販賣軍火武器、毒品和毒藥的交易、騙詐、和動物的宰屠。但是现今的世界与佛陀時代的世界大有不同。社会複雜得多了,而人類對生態和環境保护的知识也多很多。故此現代人要考慮到自己的生活起居、消费、飮食、交通等對自然生態和其他有情無情眾生的影响。雖然“正命“的内容擴大多了,但是䕶生不傷害的大原则不變。這種䕶生的努力,可以説是印度文明的獨特處,是与西方文明全然不同的。當然,绝对的不害生和不殺生是很難實踐。例如我的印度人朋友也有打蚊子、除害虫的習慣,而我们在建屋時,亦難免要斫樹除草。甘地先生就曾説過:“䕶生是我们至高的本份。就算我们不能完全實踐,我们亦必须要去试图了解它的精神,又儘量避免施用暴力。”

説到䕶生和反暴力的思想,其实在中國道家思想亦普遍存在。例如老子道德經第三十章云:“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荆棘生焉。大军之後,必有凶年“。第三十一章又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巳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是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這就是道家的反戰反暴力思想。很明显地,道家是反霸權和反對以暴力以得天下的,這与西方世界的好戰、好鬥爭和以強兵富囯的原则去征服天下的作為大有分别。西方世界鼓勵欲望的膨胀,以為這就是快乐的根本。無論是軍事上或經濟生活上,我们都可見到這根本態度。東方世界恰恰相反。老子是主張清心寡欲的,道德经説:”知足者富,弱者道之用“。中国人的成語是“知足常乐“。這人生观亦是源于道德經的,經云:“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佛家也是主張“去執“和“離欲“的,以為人生的苦往往是因为對欲樂的執著而致。欲望是一个無底的深潭,哪有满足的一天?在這方面,中国的人生覌和印度的人生覌極相似。而正因為東方思想不鼓勵欲望的無限擴張,故此比較血腥少,而且對自然環境的破坏和污染亦較少,這是我们必须注意和醒覺的。

現在回到五四運動的歷史意义。1919年的中国知识份子顯然是感觉到西方文明和東方文明碰面時,西方文明是佔盡上風。中国人如何去救国?當時的答案是中国必须要现代化。現代化的内涵是甚么?就是要引進西方科技,又要随著時代的大潮流,急速地城市化、工業化。西方世界的“福音“,似乎就是城市化、工業化和市场化三部曲。直至今天,這三部曲仍然是西方國家推銷給東方国家的“發展“(development)蓝圖。而在現今世界中,”市场化“亦即大開国際貿易的市场,引進全球资本主义經濟(global capitalism)。誠然,在過去數百年,全球似乎都在殖民地主義的统治下,而全球的經濟似乎都是随著英国的工業革命和资本主義掛帥的市场經濟路子走,西方文明似乎是大勝了。東方文明似乎處處不如人,難怪五四青年會想到有全盤西化的必要。可是,一百年後的今天,人類為此新冠狀病毒,面臨滅種的危機。西方文明和以利潤掛帥的资本主义經濟方遇上真正的考验!

有关“能持续的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的談論的面世,大约是三十年前九零年代的事。由于科学家對生態學的新了解,我们續漸知道西方主流的發展理论大有問題。社会的工業化,直接損害大自然和環境。而資本主義的市场經濟,是有賴於人民的不斷購買和消费。無窮盡的消费,结果是大量消耗自然的有限資源,而且消费又造成很多廢物和其他的污染物体。從生態學和環境學的观点看來,這主流的西方發展简直是慢性自杀!然而,主流西方經濟學用以量度一个社会的經濟健康狀態,一般是以GDP為準。GDP其实是極有問題的一个公制(metric)。因为它只是量度一个社会的工業生产,却没有量度這些生產對大自然需索的資源和污染的代价。可以説是極具欺騙性的準繩!

今天,在新瘟疫的黑影籠罩下,我们可以清楚見到”能持续的發展“的重要性。據科学家指出,新病毒多是由生態和自然環境的因素有关。新的傳染病,有60%是由於人与其他動物的接触。故此主流經濟學的發展論是大有問題。較“落後“国家的發展,往往導致森林的斫伐、開荒和對野生地的侵犯,造成人類和野生動物接觸的機會倍增。与此同时,世界貿易又促进更多的野生動物的販運和買賣。再其次,比较“落後“国家的生活水平提高,連带肉類的消费也因此激長。中国人一般比西方人的吃肉度低很多。但是由於中国在近年富有起来,對肉類的需求亦激増。本来,吃肉對地球资源的消耗就比吃素的消耗為多。同时,为了迎合市场對肉類的需求,不少工廠式農塲應運而生。工廠式的農塲,一般是節省用地以提高利润,故此残酷地將大量畜牲擠在一起,同时衛生條件又極其惡劣。據專家指出,這種工塲正是新病毒的温床。

東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是在於該文明對待大自然的態度。這与宗教亦有極大的关系。西方文明是起源于西方的一神教(monotheism), 而一神教的三大宗教都以猶太教為鼻祖。根据猶太教的創世論,神是委派人去掌管一切自然界的生物,故此基督教的世界覌是以人为宇宙的中心。在舊约聖經的創世纪有如是說:”神就賜福给他们(人的始祖),又對他们說:《要生養眾多,遍满地面, 又征服它;又要统管海𥚃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一切行走的生物。》“ 可見一神教的教義中,在上帝之下,人是至高無上,地上一切都由人去擺佈。而且人和大自然是對立的,因为神要人去征服大地。西方的文明,包括西方的科技和經濟發展,其实都与這一个世界覌有关。美国史學家Lynn White在六零年代曾在著名的Sciene Magazine發表了一篇極受人注目的文章。他在該文中說:“我们在生態上的危機將會繼續惡化,除非我们否定這基督教的根本假設 — 以為自然的存在意義只是去服务人類。“

另一位史學家和中國通李约瑟(Joseph Needham)先生,在其巨著”中国的科学与文明“中也曽說:“知识必須要發展在一个有宇宙性意义的背景中,不能只是為了征服和駕馭大自然。… 如何去和合權势与智慧是人类當前的重大問題。“

從此可見,這两位重要的史學家早巳預見人類的危机,就是將大自然認作只是征服的對象,而地上的一切资源,只是有利用和剝削的价值。不錯,人有高度的思想能力,這能力使我们感到可以為所欲為。但是權力和智慧是不同的事,有高度能力却没有使用它的智慧,往往是會導致恶果的。李约瑟曾经提出一个很有趣味的問題 — 為什么中国沒有發展出如西方一般的科学?這是一个極不简单的問題。這一个問題,我曾試圖回答好幾次。但是我最近又有一个新的靈感,就是中国道家的思想和西方一神教的思想很不同。正如以上提過,聖經上說,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對立的,甚至是敵對的。西方人的思法是人的使命是去征服自然。東方人的思想則不然。尤其是道家的世界观,人和自然不是對立,人却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這覌点我们在中国的山水畫中很明显,人在畫中往往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子!中国没有像西洋的科学,原因很可能是中国人著重人与自然的关系的和谐,而没有去征服自然的企圖。

在這一个覌点上,道家思想和佛家思想是一致的。莊子有云:“天地与我共生,萬物与我為一。“ 而且在莊子的世界覌中,道是充斥宇宙的一切。東郭子曾問莊子:“道何在?“ 莊子的回答是道無所不在。道在螻蟻中,在低等生物中、甚至在屎溺中。在道家思想中,根本没有人和大自然的對立。相反地,人應觀察大自然以悟道。故此中国的功夫中,就有鶴形拳、蛇形拳、螳螂拳等等。大自然不單不是我们的奴隶,反而是我们的老师。道德經中説:“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印度宗教亦有同樣的教導,宇宙中的终极真理(或是佛性)是充斥整个宇宙間,無所不在。故此佛教有“眾生平等“之説,這也是䕶生思想的基础。

再深入去談佛教中的䕶生思想,佛家有謂:“無缘大慈,同体大悲“。為什么“同体“?這是与佛説的縁起观有直接的关系。因为世界各事各物皆是輾轉相依而得生起,故此是沒有獨立的存在(無我),故此是“同体“。用生態學的術語,整个地球都是一个共同的生態系统。故此若有任何生物绝種,我们都很可能受到連带的影响。

一百年後的今天,我们應當客覌地對五四的思潮再思。我们可作如下的一个總結:

1)我们可以再次肯定科学精神和民主精神的重要性。

2)五四時代的學運是崇尚西方文明,却忽略了或輕視了東方文明。尤其是對自然的尊重和對眾生的平等心和保护心。

3)五四時代的學生嚮往西方的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誠然,個人的自由是有一定的社会價值。但是個人主義很容易變成自我中心的意識,维护個人的權益亦有可能變成自私自利的思想。這是西方社会的現况。自利与公益必须保持平𧗽。

4)西方主流的經濟發展方向,往往是和自然和環境的健康有扺触。在這全球暖化和瘟疫盛行的時期,我们應嚴肅考慮西方的路徑是否將我们带進一个懸崖絶境。在此時此刻,我認為西方文明已走到盡頭了。人類如果期望有一个將來,必须認真地找尋經濟發展的新路向。在這一方面,東方文明可以提供有智慧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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