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系青年与東方文化的復甦

梁兆康

本期慧訉的主题 — “佛教應如何面对人類新世代“,是極值得我们佛教現代化的工作者关注的。一般而言,佛教界明顕地呈现老化現象。我有一位好友是當地佛教一大寺廟的董事。他就曾跟我説现時董事局的成員,平均年龄超过六十五歳。如果這狀况没有改变,試問佛教還有什么前境可言?

跟據2015年美国Pew Foundation 的調查,全球佛教徒的人数將會在2030年後開始下降。這預測是全基於人口统计(demographics)的大趨势。雖然全球人口預計將會大量增長,但佛教徒的人口却由于教内成員的年龄偏高,而且生育率(fertility)又偏低,故此与其他宗教比较下,世界佛教徒人数的百份率展望將會下降。相對而言,回教徒和基督教徒的百份率將會有增長。尤其是回教,其教徒比较年轻,生育率又偏高,故此將會有最大幅的增长率。

然而,佛教和其他東方宗教在歐美国家的影响力,在最近二十年中,確實是在急速地增長中。我是一个在職的教師,每天出入美国公立學校的教室。我清楚知道佛教和印度教的修行法(如静坐、俞伽、和Mindfulness practices),在美国教育糸统中普受欢迎和接受。雖然公立學校不能有正式的宗教教育,但是美国學生從小接受到這些東方宗教修行的薫陶,或多或少都會受其影响。當然,受其影响的學生不會被歸入“佛教徒“的統計數子中,但是我们也無須太著意這“佛教徒“的名堂。總之,東方文化的影响確實是在歐美每天增廣,而受影响者又包括白人、黑人、猶太人、西裔人(Latinos)等等。故此,受佛教教育薫陶的人,在種族上和地区流布上,已经極其多元化了。故此我们展望佛教的將來,必須了解東方文化,其实已经進入歐美社會的主流了。有不少西方人,雖然没有自稱是佛教徒,但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思想,其实已经深受東方文化所影响。二十一世纪是東西方文化互相溶合的時代。例如天主教的Richard Rohr神父,對佛教印度教的不二(Non-duality)哲学有深入的了解,甚至已將佛教的覌念逐漸應用到基督教的神學和修行中。此外,例如我本人早在九零年代出版【耶稣也說禪】一書,討論耶稣言教和禅宗思想的共通点,在民间和宗教界颇受歡迎。我们可以説,宗教和宗教間的界線,已经逐渐变得模糊了。在這个新時代,除了原教旨主義者(fundamentalists)例外,可以説是甚少有純基督教徒、純佛教徒等等。事實上,西方社会是不斷在吸收東方文化的精华。無論是在文學上、藝術上、大眾文化上、政治上都如此。六零年代民權運動的領袖馬丁路得博士,就是受到印度非暴力運動(Nonviolent Resistance Movement)先驅甘地先生所影响。而甘地本人的政治覌,又是深受印度教的反暴力思想影响。同时,六零年代美国民間又因當時的越戰,不少年青人要服兵役,其中死傷很多。故此引起反戰的情绪,又形成了如嬉皮仕般抗議政府和主流社会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 這種反主流、反政府、反戰争和暴力的嬉皮仕思潮,其实亦是受東方文化所影响。中国的老莊思想和古印度的沙门運動,其实都是反映對主流文化的不滿,年青人不想“同流合污“,要自找合理的生活方式。

故此,東方文化其实早巳各種形式渗入了西方社会。但在傳统的佛教国家,如中国、日本、韓国、台湾和香港等東亞地區又如何? 根据維基百科的報導,基督教是在中国大陸增长率最高的一个宗教,每年的增长率為百份之七。然而傳統的中国佛教徒人囗,却预計會滯留不變甚至下降。我是在香港長大的中国人,年青時到美国留学。我清楚知道在我的香港同學中,有一大部份是基督教徒,佛教徒極少,有深入了解東方文化的人也很少。在不少香港人的眼中,基督教因为從国外傳入,而且不少名校皆有由教會䦕設,故此基督教的形象甚佳,似乎是一个進步的宗教。相比來説,佛教在中国是老宗教,而且經常和民間迷信和出世思想聯起来。故此佛教在華洋共處的香港社会中,佛教道教的形象不佳。甚至有不少中国人以为佛教是中国落后的主要原因之一。這一種心態,相信是与中国人的崇洋媚外有关。再者,佛教又經常受到儒家思想者評撃。因为傳统的儒家思想是憂国憂民,以天下事社禝事為己务。而不少傳统的佛教徒,却有逃避红塵,超然遁世的思想。這其实亦是有歷史根据的,我们從事佛教現代化的工作者必须致力改善形象。大体而言,如果以香港的情形作为樣本,則愈是教育程度高愈是受西方文化影响的中国人,亦愈是抗拒佛教又親近基督教的。這一種趋势亦可在留學美国的中国大陸學生見到。一般中国的留学生,在美国無依無靠,生活比较艱苦。但是福音派(evangelical)的基督教教會,適逢其時向他们招手,歡迎他们到教會去參加團契、查經班和其他的社交活动。他们在教會中得到照顾,又可交友和結識戀愛對象,教會就立刻變成他们的社交中心和精神支柱。故此中国留学生中,至少有四分之一是變成基督徒的。反過來説,佛教就完全沒有給這羣人提供任何社会服务。傳统佛教的特色是著重個人的修行而忽视團体和社交活动。這其实是傳統佛教之不能吸收新血的主要原因。試想,一个宗教中如果只有年長的人而没有年輕人,這宗教如何可以成長?

據我的估计,傳统佛教在中国大陸年青的一代中的前景實在是不可樂覌的。佛教在其他東亞國家是同樣有滅亡的危機。日本的佛教早已是變成了老人宗教,很可能會在日本社会中消失了。而南韓先前是一个佛教国家,但是現時已變成基督教国家了。我曾經作了一些研究,去了解為何南韓由佛教国家變成基督教国家。這對我來説是一个謎。因为日本是東亞最早现代化的国家,又引進了不少西方的思想和制度,但是基督教却沒有能深入日本民间札根。南韓的情形却恰恰相反。研究後才得知原来主因是南韓的知识份子和高等學府,都是受基督教影响的。故此基督教之所以在南韓佔優势,是由社会精英領導的。

如此看来,新中国很可能也是如此發展。現代的中国無論是在經濟上、生活方式和消费上、大眾文化上、科技上,其实已經很西化了。加上新一代的知识份子,不少曾出国留学。在留学時期變成基督徒。故此中国變成基督教国家,其实很有可能。從全球世界發展的大趨势而言,西方文明早就在㡬世纪前隨著帝国主義和殖民地主義走。中国在二十世纪初,在五四運動中,知识份子早已談“全盤西化“。如果在宗教上也西化,亦可算是東方文明是全盤被西方征服了。基督教文化本來就是好鬥和有侵略性的,試問中国的道家和佛教文化如何可以在這大環境中繼續生存?故此我對東方文明的展望,本来是悲覌的。歷史悠久的東方文明,似乎巳走到絶路了!

我這一个推測,表面上看來似乎很合理,最近才發现其实很有漏洞。為什么?原因是我沒有考慮到經濟大環境對年青人的心理影响!這一个問題,其实我在2015年回香港探亲時已經隱約有察覺。那年無論是在書店中或公立圖書館中,到處都可见到日本管理學家和評論家大前研一的暢銷書【低智商社會】。該書的批评對象是日本新一代的年轻人。大前研一認為這新一代的青年實在太没有志氣了!他们和他们上一辈子的年青人不同。现今的年青人没有打算買房子、買汽车、甚至不談戀愛、不结婚、又不産子,認為找配偶建立家庭是一種負累和麻烦。因为日本的經濟呈不景氣现象已有多年了,年轻人很難找到高薪的工作,甚至找不到工作。在這惡劣環境下,只有寄住父母家中,食住都依靠父母。平時很少出外,减低消费。平时的娯樂,都可在自己手機上網上找到了。如此過著隱士般的生活。去年大前研一又出版新書,名作【低欲望社会】。這新書我仍未看過,但是我相信和他三年前的書應該十分相似,只是同一的思路的延伸而巳。似乎日本的年青人已经脱离出主流社会的“上進“思想,在恶劣環境中找到適合自己的低調生活方式。我们甚至可以說,已经出现了如嬉皮仕般的反文化了!

其实年轻人的就业機會不如父辈们,這是世界性的大問題,尤其是在後工業時代(post-industrial)的社会。在巳發展的先进国家中,工業生产早巳搬到勞工便宜的国家去。故此一般的工作集中在服务行业中。而服务行业的工作,一般是工資很低,而且又不如前的有醫療和退休金的福利。又没有工作保障(job security)。服务性行業多的是臨時工和短期工。這一類工作是不可能養家活兒的。我自己的次子就曽失業多年,曾在我家中寄住三年,心中極之徬徨。幸好终於找到固定工作,才能交女朋友和結婚。但是由於纽约的房屋昂贵,他在两年前和妻子搬到芝加哥去,才買房子定居,组织新家庭。可見千禧代的年轻人,實在很難在社会謀生和置家。大前研一批評新一代的年轻人“不長進“,缺乏志氣和幹勁,這其实是很不公平的。時代已轉變了,經濟大環境亦變了。年轻人目睹這社会現實,當然亦要適應環境而生存。故此“低欲望社会“的形成,其实是由於現今經濟体系的失败。它基本上是不能照顾到年轻的一辈。甚至比較年長的人,如果没有什么專長或技能,亦只有在服务性行业中挣扎。低工资和無福利是一个平民大眾的現實。

我認為長者不應輕易批評年青人,扣上“不上進“或“頽廢“的帽子。當然,世界經濟不景氣,年轻人缺乏就業機會,這可說是一種困境。但是,我们往往能在黑暗中找到曙光,在困境中找到新機會。正所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西方文明的特点,是鼓励欲望的膨胀,刺激消费,任何事都以自利掛帥。但這一種文明,有利亦有弊。追求私利,容易引起人与人之间的鬥爭,有損和諧。而資本主義下的經濟,要靠大眾不断的消费。這種生活方式其实很容易耗盡自然的資源,又引致環境污染。現時人類正面臨全球䁔化氣候改变的危機,這是与資本主義的消费方式很有关。今年年初在澳洲的森林大火,其实就是响起一个全球䁔化的警鐘。而最近冠狀病毒的流行病,又顯示出美国社會無全民醫療保險的流弊。無醫療保險的人士,大都是服务行业飲食业中低薪的人,而且多数是作臨時工、散工。這一類的員工,是社会上最脆弱的一羣。根本沒带薪病假可言,手停亦即口停。故此他们大都不㑹請病假,患病也勉强支撑起来工作。在這情况下,他们一旦感染病毒,很容易將病毒傳到同事或客人的身上。佛說的缘起思想,就是說世界上的人和事物,其实是緊密相連的。社会上各人雖有俗世的貴賤貧富之分,然而病毒的傳播是人人平等的。有錢人不見得就能逃避感染。故此,資本主義社会,雖然财富是集中在頭的百分之一,但是遇到如全球暖化的天災,或突发的疫症,其实大家的命运都是连在一起的。這就說明自私自利,不顧他人的行事作风,到頭來還是行不通的。在緣起的世界中,利他亦即自利,故此社会的关懷和環保的作為,實在不單是合乎佛法,也是明智的自保途徑,亦即同体大悲的道理!西方文明是以個人为中心的,而西方的經濟体系是以自利作出發点的。但是本年两大事件,證明了以自利為中心的西方文明其实是有嚴重漏洞的。反而東方文明的群体思想和對社会的关懷,此時此刻又顯得實際而具智慧!

最后回歸本文標題所提及的【佛系青年】。這一个名詞,我剛剛才有聽闻。日前和嘉陵兄通電話,他提及社会媒体形容日本政府處理冠狀病毒的方法是【佛系救災】,亦即是批評它的不夠積極。其次我最近又和一位自中国來的朋友談及中国的宗教近况。他是一位基督徒。我對他説我预計中国大陸的年青人,很可能大部分會變成基督徒。但他的回應是這也不一定,因为中国也有不少【佛系青年】。故此我又上網翻查這新名詞的意思。原来【佛系青年】一詞源於2014年日本某杂志,2017年後被中国媒体採用而通行。【佛系青年】是指一些有如下特色的年青人:

1)一切隨緣、不苛求

2)做事從容,又得過且過

3)在職的人不特求名利、没有野心

4)关注自己的興趣和爱好

5)不談戀愛,認為找配偶很麻煩,又浪费時間

如此看来,【佛系青年】和日本年青的隱士極相似。其实歸隱的傳統,在中国已有悠久的歷史。中国有两大思想体系,分儒家和道家。一个文人,得志則在朝輔政,失意即在田原歸隱。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社会的主流是求取功名,或服务社禝。但在野亦有在野之樂。中国不少的詩人和艺术家,都是在田原歸隱,過著不争名利的清淡生活,亦可算是模仿佛家或道家的清心寡欲理想。雖然生活简樸,但亦可趣味無窮,無須被社会主流牽著鼻子走,可以活出自己的真個性。我認為如果西方文明走到盡頭,全球經濟又不景氣,年轻人亦不妨做个现代隱者或嬉皮士,歸真返樸,回復自然。逃出消费主義的囚牢,又可帮忙環保,節省资源,自創新的路子。

故此,在西方文明的尾声,很有可能東方文明會隨著經濟的失败而復甦。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一陰一陽,彼此交替。现代人其实在極度競爭中活得太累了,不妨在東方文明中嘗一杯清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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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author, Zen teacher, professor, scientist, philosopher, social commentator, socially-engaged hu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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