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業力思想的四個基本問題

梁兆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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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慧訉的主题是有關業力思想的探讨。當然,在中国人的思想中,業力是一个有悠久歷史的概念。而業力也是佛教、印度教、耆那教和西方的異教徒(非一神教信徒)的固有思想。雖然如此,歴史的悠久不代表信眾對這覌念有明確和深刻的了解。我認為對這傳统概念的深入探讨,實在是佛教現代化的極重要一環,因为它是佛教中的根本思想。我们這時代与佛陀時代相隔已有二千五百年,我们必须對業力思想有一个現代化和適合當前局面的新注釋!有鑑及此,我將提出有关業力的四个問題,然后再依據佛教中的緣起法則,提出我个人的了解,希望能對佛教的現代化有帮助。據我的覌察,業力雖然是佛教中的老話題,但是其中涉及的問題其实是極複雜,而且民间佛教中的錯誤覌念極多,所以很值得我们花一点时间去澄清。

1. 别業与共業:傳統佛教中的業力观,似乎是以為業力是個人的事,不是團体的事。俗語有云,“萬般带不去,唯有業随身。“ 可見中国佛教中的業,是很富有靈魂輪迴轉世的意味。然而,業是个人的事,還是大眾的事?這是極之值得深入探讨的。尤其是我们這時代,面臨全球䁔代危机。而繼George Floyd事件以後,全球又醒覺到我们社会中長期以来的系统性種族歧視(Systemic Racism)。很明显,全球䁔化不是一个人的事,而種族歧視也絶非个人的问题。我们可以肯定,我们當前的重大问题,皆非由个人引致,又非可以由个人能力去解决的。佛教中的“業“,究竟是個人的還是群体的?這是第一个問题。其次,如果佛教中的業力覌只有“别業“(个人的業)而無“共業“(群体的),那么這種業思想是否太狹隘?我曾与西方佛教徒討論有关業力的事。我很驚訝地發覺,原来西方佛教中完全沒有共業的覌念。這可能是由於西方世界特别著重个人主義,而東方人却特别著重群体生活有关。

关于别業与共業的分歧,我認為是一種錯誤的二分法。因为佛教的根本教義是“緣起“。什么是“缘起性空“?“缘起“就是説沒有獨立存在的个体。世界上的各事各物,都是相依互存而得以成立。我们的世界,就像是生態學中的一个“生命之網“。若有任何个体出了什么问题,整个系统都会被牵连的。這也是缘起法則的應用。现時生物學家正擔心君主斑蝶(Monarch Butterfly)的存亡。由于全球暖化和除草劑的濫用,這種蝴蝶已面臨绝種的危機。一旦這君主斑蝶在生命之網中消失,其他的動物植物和人類亦會受影响,而整个食物系统亦會受到威脅。反之,在生命網中的任何一个个体,其实亦反映了整个系统的情况。譬如我们腦海中的理念,直覺上好像是我们私人獨有的。然而,我们毎一个人(包括佛陀、孔子、老子和其他聖賢)其實都是他们當時的社会、文化和時代的産品,也都是周圍大環境的反照。故此,我们從个体可以見到整体。正如William Blake的詩句有云:“從一沙粒可見到全世界“,也就是這个意思。亦因如此,考古学家能夠從一顆古人的牙齿而推斷出遠古時代的文明情况。华严經説:“一即一切,一切卽一“,其实亦是緣起的道理。正因為世间一切事物都是相依互存的,所以个体和整体,只是同一真實的一体两面而已。真正是沒有獨立存在的个体。我们在直覺上感到好像自己有“自由意志“,其实這也是一種錯覺而巳。

業其实是無分個人与團体,因为這一个“我“是没有獨立的存在,就如我妻子有自由去選擇是否會為我預備晚餐。她這个决定,表面上看来完全是她个人的决定,然而,這决定直接地受她的性别、家庭背景和傳統中国文化的影响。我们甚至可以説,這一个“她“其实是由傳統、性别、中国文化和家庭背景等種種因素“因缘和合“而生起的综合体而已。西方哲学經常談到“自由意志“。 但是“自由意志“的成立,要先假设有一个“我“是不受到環境和文化所主宰的。實際上這一个獨立存在的“我“,只是幻觉而已。為了方便,我们可以談“个人的業“。但是原始佛典沒有如是説。佛陀説業是基于意志(volition), 但是意志和意識(Consciousness)其实沒有分“别“或“共“。因为在這“个人“的背后,只有一束因縁和社会因素而已。

2. 業与社会公義

第二个有關業的問题,是業力与社会公義的相互关系。我们知道社会上有很多貧富懸殊,種族歧視,男女不平等種種不公現象。但是如果我们相信果報系统是公平的 —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 則我们何必為社会上的表面不公平而煩惱?在今生的貧民、賤民,不是因为他们前生所作的惡業的報應嗎?我们何須為他们秉持公義?替天行道是我们的職責嗎?

在這一个問題上,我们中国佛教界其实要多作检讨! 中国人本來有“各家自掃门前雪,不理他人瓦上霜“的观念,再加上三生來世,靈魂輪迴,報應不爽的概念,造成中国佛教界一向没有社会參与维䕶社会公義的傾向,這是与西方社会有很大的不同。印度雖然现時不是佛教国家,業力思想在印度有悠久的歷史,是比佛教更早的重要概念。佛陀在世之時,強調一个人的尊贵或下賤,不在乎他出生、家境和種姓,而是在乎他的行为。但是印度的種姓制度(caste system)已有三千五百年的歴史。在欧美国家,奴隶制和種族歧視已经在憲法上有所否定。而印度的種姓制度亦應世界的大潮流,而在国家法律上已被淘汰。然而,在民间的實際生活上,種姓概念仍然確實地存在。審查其原因,其实是与業力思想大有關係。一般人民都相信因果業報是公正的。故此好人得好報,惡人得惡報。為什么一个人會生為貧民、賎民,據業報思想的解釋,必定是他前生多作恶事的结果。如此推理,一旦我们接受因果系统的公正,則社会上没有真正不合理之事。而且世間富人對貧民的欺壓,婆羅门對“賤民“的剝削,都變得不成問題了。我们可以想象,這種因果思想的一个大流弊,就是將責任推卸於受害者!

這一个是實在的問題,基督教人仕曾多次为此評擊佛教。但是平心而論,民间的佛教和印度教,其实都是對業力缺乏深入透彻的了解,尤其是對“無我“的無知和誤解。故此,要回答這一个有关業力和社会公義的難题,我们最终還是要澄清根本佛教中的“縁起“和“無我“概念,也要從“無我“去理解“再生“和業報。我將會在下一節中有詳細的討論。在此之前,我想先回應基督教的批评。其实怪责受害者這一種殘忍的行为,在西方的神教社会也有,不獨是東方社会的現象。例如在舊约聖經的約伯記一書中,就有説因为魔鬼為了和上帝打賭,要降禍於约伯,以試驗他的信心。故此約伯和他的家人屢受災禍。他的朋友有見及此,亦设有同情他的際遇。一位友人更説:“你试想想,世間那裏有無辜的人會滅亡的?那裏有義人被天譴的?“ 而近代的基督教中,又有繁榮福音神學(Prosperity Theology) 認為如果一个教友的行为取悦神,神將會大大地降福於他,使他得到種種物質上的好處。如此看來,無論是古今中外,有神或無神,一般老百姓都以为在冥冥中自有主宰,故此好人有好报,惡人有惡報。反過來說,如果有人的際遇坎坷,必定是他造了惡業,可能是在前世或今生。故此依理說來,如果果我们深信因果不爽,似乎受害者也是罪有應得,不值得同情的。 當然,這種說法不近人情,亦違反了人皆有的惻隱之心和菩萨精神。而更荒谬的是天災人禍有很多是純屬自然现象,与罪或業無關。更遑論人生活在社会, 就有去帮助和关懷他人的責任。今日他人需要幫助,他日説不定是自己需要救濟呢!這又和先前談及的生命之網有关。例如一个鄰居的失業,會影响到整个社会的經濟。我们每人的生計,其实亦与别人的生計是相依互存的。正如現在由於新冠狀病毒的影响,有很多零售行业和饮食业的人士都受到打击,這亦會對整个經濟有不良的影响,這其实亦是由于缘起的关系。

3. 業、無我与再生:佛說“諸法無我“, 然而中国佛教界深信“带業往生“之説。如果“無我“,則亦没有靈魂,那么以往的業和記憶如何能保存?!這不是一个大大的矛盾嗎?印度教和中国佛教皆有輪迴之説,而原始佛教則説“再生“(rebirth)。“再生“和“無我”之間,應如何去調和呢?

羅候羅尊者在“佛陀的啟示“一書的“無我”篇的结尾就曾提出這個问题:

如此就自然地産生一个疑问:如果是沒有自我或Atman, 是誰去承受業果呢?没有任何人能提供比佛陀本人所提供更佳的答案。當一比丘提出這問題時,佛陀就回答説:“眾比丘們,我曽如此的教導你们,要在任何事物中徹見緣起。

縱然如此,據我所知,“再生“和“無我“之間的衝突,仍然困扰不少佛教徒。但是我们可以断定,要揭开謎底,我们就必须要對“我“和“缘起“有精湛的了解。這绝对不是容易之事。從原始佛教的观点看來,“見缘起“就是開悟了。奈何大部分的人都不见缘起,又將䦕悟了解為極神秘之事!

要了解在無我世界中誰人来承受因果,我们可以暫時不談三世之事,先談今生。在現世中,我们可以清楚見到因果律的運作。因果就好像自然的規律。我们如果不关心環境的保養,或随意污染自然環境,就是造了惡業。這惡業的果報可能是氣候轉移,亦可能是有新疾病叢生。我们不能預知果報是以如何形式出现,但我们能確知人的種種行为和種種决定,都是有確實後果的。業力思想就是如此简单 — — 一切意志的行为都有其後果,唯一的未知素是果報的形式而已。如此環境的污染有其惡果,系统性的種族歧視有其惡果,殖民地政策有其恶果,奴隶制度有其惡果。同樣地,一个国家領袖施行暴政,一个地方官僚貪污,亦一定會造成惡果。我们所不能預知的,是果報的形式和它到來的時間。例如明尼蘇達州的警察濫用職權,又歧視黑人,以致George Floyd的慘死。當然,警察滥用職權和暴力,又欺壓有色人種,其实在美国已有長久的歷史。一向以來這些枉法之事,似乎無人理會,似乎掌權者可以胡作非为。但不代表惡事沒有後果。George Floyd這一案引致全球震撼又有大规模的抗议,至此波動未平,牽連甚廣。可見果報的來臨的時間和幅度是難以預料的。

現在回到我们的基本问题 — 若言“無我“,是誰去承受果業果呢?其实佛陀的答案極正確,一切都要從緣起去了解。人類對環境的損害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美国社會中的系统性歧視和迫害亦非一朝一夕之事。從美国歷史看來,似乎奴化異族和迫害異族是從建国之前就已经有的老習慣。有史學家以為,奴隶制度就是美国的原罪(original sin)。原始佛教持的是無我、無靈魂論。但這不代表惡業没有惡果!美国的歷史其实也是一種業的記憶。當然,當初奴役黑人的美国人祖先巳不在世了。但是他们惡行的業力尚存。現在的美国是一个分裂無力的社会。 可以説是祖先的原罪,現在禍延子孫呢! 同樣地,有关自然環境的損害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在環保的事情上,我们造了長期的業。大災難的降临是無声無息的。我们現時對環境的損傷,可能在我们的今生可以安享晚年, 但下一代又如何? 我们現在就已经目暏“第六度絶滅”的跡象,有科学家推测人類在一世紀内會滅種呢!

以上的討論,我们可見業力的延伸不只是被約束在一个个体上,而是可以超離个人而傳播。故此業力不一定是个人的,也可是超个人(transpersonal)的。可以在歷史上、文化上和意識形態上傳播。但如我们单從个人的观点来看,業力又如何說?我们是否必须假定有不死的靈魂存在,而且這靈魂又可再生或轉世?說到這裏,我们已经離開科学可以客观考証的範圍,而進入了玄學和超自然的範圍。在這一点,本期嘉陵兄的文章巳有談及“中陰身“的理念,這是中国傳统佛教的講法。我無須重覆嘉陵兄的論点。但是我想補充和澄清的,是業的傳播是没有假定靈魂存在的必要。而佛陀的“無我論“,實在是直接否定有不變和獨立的靈魂存在。佛説一切都是缘生的,所以不可能有非缘生的“自我“。而且因眾缘一直在變,故此這假設的“自我“亦不得不變。而根据現代科学的研究,亦否定有一个统一又不變的个体。我们更要明白,佛陀不是說人死之后没有不變的靈魂在延续。佛説“無我“是普遍真理,是謂“諸法無我“。就算是在今生,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附著有不死不變的靈魂。我们常識中的這个“我”,只是在我们的共同幻想中。其实這个“我“是一个過程(process), 分秒在變,又沒有和外間世界隔绝。這就是大乘佛法所説的“空性“。故此,佛陀的無我和無靈魂論,是説不但死後没有固定不变的靈魂存在,就算是在现在,寫文章的我和閲讀本文的你,其实都是沒有靈魂的,是没有固定的真實,只是過程而巳!雖然如此,業力仍然在流轉。就正如剛才説過的環境污染的惡果,或是系统性種族歧视造成的惡果。那業力仍然充斥在世间、在自然界、在宇宙中。故此佛陀說無論任何事物,都應從中见到缘起。正因為事物的相依互存关系,所以沒有獨立不變的“我“。常識中的“我“,是基于很多不真實的假設,其实是假名和隱喻(metaphor)而巳。

4. “無我“、道德与社会責任:最後的一个问题相当重要 — 既然大家都“無我“,亦無自由意志,是否我们可以卸却責任感,可以違背道德,為所欲為?

這好像是一个極複雜高深的問题,答案却十分簡单:绝对不然!試想想:我们都是活在“無我世界“,但這不表示我们從高樓跳下來不會死傷的,也不等如我们可以隨意污染環境,而不需承受恶果的。我们當下就是無我無靈魂的存在,但是這个假我還是會受報的!還是會患病的!内心還是會感到痛苦的!我们是生活在緣起的世界,缘起的世界是有自然規律的。所謂的“假我“,不等如人生沒有生老病死,亦不等如没有苦痛。“假我“之假,是指其獨立存在和不變的直覺,這些都是假設和共同幻想。我们要地球毁滅嗎?要人類和其他生物絶種嗎?要新冠狀病毒擴散嗎?如果答案是“不“的話,我们就要多造善業,少造惡業。就是如此简单!當然,人造惡業的主因是“無明“、無知和缺乏省覺。在前文我曾說我们没有绝对的自由意志,但是我们愈是有知識、愈是對自己造的業有省覺,我们就愈能把握自己的將來。既然我们生在於缘起世界,就要努力深明緣起因果。這就是智慧,亦是佛法的實踐,亦是“離苦得樂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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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author, Zen teacher, professor, scientist, philosopher, social commentator, socially-engaged hu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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